樱花与美少年,都是成人世界的弃儿

注: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看理想,附原文链接

又到了一年的樱花季,人们爱樱花,因为其美丽,更因为其易逝。

樱花开得灿烂,花期却只有十几天,往往风一吹就成为了一阵樱花雨,不禁让人产生「物哀」之情;而樱花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总是会落下的,它要是永远开着,反而就不美了。

后来人们用樱花来比喻一切美却短暂的事物,比如青春,比如邂逅,又比如美少年。他们无一例外地被赋予了文学与艺术上的神圣意义,却又不可避免地成为腐朽成人世界里纯洁无瑕和青春永驻的牺牲品。

来源 | 《日本之镜:日本文化中的英雄与恶人》

文 | 伊恩·布鲁玛

1.
美少年应该永远都不会长大

在日本,樱花的花期只有一周左右,“樱花热”和迷恋美少年是一个道理,二者还常被拿来做对比。

纵然西方的女子漫画里也充斥着长睫毛、亮眼眸的绝世美男子,但他们依然是男人无疑;他们开着跑车在海边兜风,最后邂逅幸运的女孩。

然而在日本,男主人公的性别时常暧昧不明,有时还会同性相吸。对于这些亦男亦女的年轻主人公,还有一个专门的词用来描绘他们,叫作“美少年”。

少女漫画——甚至有时少年漫画也算在内——的封面上经常出现美少年的形象;宝冢戏里那些令人心跳的万人迷往往都是美少年;穿着褶边衬衫,一笑就泛起酒窝的青少年电视“偶像明星”也是美少年。

动画《凡尔赛玫瑰》

如今再度走红的著名漫画家高畠华宵除了美少年外,不画任何其他题材,他的作品至今仍能在流行漫画上见到。

典型的高畠作品里一般有一个身穿短和服或水手服的美少年,听着年长的小伙子传授骑术或剑术。另一个流行的主题是美少年落难,比如说他被大孩子欺负,或者在海上遭遇了可怕的暴风。每每获救时,向他伸出援手的总是年纪稍大的前辈,后者用坚实的臂膀挽起少年的杨柳腰。

高畠华宵笔下的美少年

当美少年独自出现在画面中时,要么像阿多尼斯那样吹着长笛,要么眼神迷离地举头望月,要么正在沐浴,要么躺卧在草地上,灵巧的手中捧着一本诗集。

在日本江户时代通俗文学大师井原西鹤所著的《男色大鉴》中这样写道:“要是少男能永葆青春,那可真是好极了。少男和盆栽应该永远都不要长大。

日语里的盆栽指的是人工栽培的矮树,在幼苗阶段因为受到折压和弯曲而停止生长,这一审美符号有时也被拿来形容日本人自己。

总而言之,盆栽同将青春定格在纯真瞬间的梦想必然有所关联。然而,不同于只要医学条件许可便竭力维持青春假象的美国人,日本人总体而言较为有风度地接受了青春短暂的本质。事实上,青春之所以美,正是缘于其短暂。

2.
这个肮脏世界的弃儿

在日本社会,良知、个人道德、忠于内心——或者管它是什么——这些东西似乎不如我们置身的社会环境对我们的期许来得那么重要。事情出问题时,很少是个体的责任。某人也许会担责,甚至自杀谢罪,但这也是社会规范的要求使然:因为自杀者未必是做错事的人。

因此,至少从小说来看,人永远都是命运的牺牲品,而不是其主宰者。让人变坏的是常被认为肮脏和污秽(日语里有一个相应的词,叫作“汚れている”)的社会,而不是人让社会变坏。

社会迫使人行动,迫使人随大流,但这或许会违背个人意愿。尽管“忠于自我”并非日本人发明的格言,而且随大流铁定没错,但烦人的冲突依然存在:某人的行为越是出于被迫,就越会偏离儿时的纯真状态。

正因如此,不胜枚举的日本故事才会极力渲染青春的终结和毁灭,而不是其蓬勃发展。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出路,就是永葆青春,永保童贞,既不做男人,也不当女人,这和不想长大其实是一回事。

许许多多的人们或许觉得成人世界迫使他们变得工于算计,因循守旧,逐渐磨灭了天性,因而在短暂的美少年幻想中寻找宣泄的出口。这种幻想与他们的生活相去甚远,并不令人感到威胁,仅仅算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浪漫理想,比方说“梦中的巴黎”。

《魔卡少女樱》中的月城雪兔

而美少年们的下场一如吸血鬼或外星生物。他们个个是弃儿,是腐朽的成人世界里纯洁无瑕和青春永驻的牺牲品。

在20世纪60年代的日本电影里,诸如高仓健和高桥英树这样的黑帮片主人公就很接近理想中的美少年:年轻、英俊、心灵纯洁、孝敬母亲——尤其是高仓健,总把母亲挂在嘴边——真诚得叫人吃惊,单纯得惹人怜爱。

他们几乎千篇一律地在与占压倒性多数的敌人做悲壮的殊死一搏时双双殒命,通常也只有到了结尾,观众才能看到他们幸福的神情。

高桥英树

一部由高桥英树主演的电影片长九十分钟,前八十分钟里,主人公一直郁郁寡欢,哀伤,低落,陷入深深的迷茫和绝望。他天性中的诚挚和单纯质朴遭到了万恶世道的压抑和践踏。但在最后他终于迎来了救赎:他被获准赴死。

他和好友,另一位忧郁的亡命徒,面对着占尽人数优势的敌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录音带上的主题歌越来越激昂,两位英雄互相逗笑,尽情地嬉闹玩耍,仿佛是去赶集的学童。

他们边笑边褪下和服,露出骇人的刺青。两人冲进敌人的老巢,在无所畏惧地疯狂砍杀了约五分钟后,双双半裸着身体、浑身是血地栽倒在泥土里。他俩手挽着手,用沙哑的嗓音最后一次互诉衷肠:他们终于收获了幸福。

3.
关于美丽的超自然法力

因此,当这种迷恋再往前迈一小步,就是死亡崇拜。按照《叶隐》的说法:“迷恋少男的终极意义就是崇拜死亡。”

西鹤的某部讲述同性情爱的作品开篇写道:“最美丽的芳草和树木因为花开得绚烂多姿而枯萎衰亡。而人类也是一样;许多人香消玉殒,是因为他们太美了。”

同一则故事里,年轻的主人公身穿绣有秋花的白色丝绸和服,自语道:“世间的美无法长久。我很庆幸能在自己芳华绝代、容颜尚未像花朵般凋谢前就死去。”说罢便用匕首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这也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不管后人如何解读三岛由纪夫死时极为困苦的表情,他在做出惊人的自杀之举时,脑海里一定闪现过类似的想法。

死亡是保障青春完美无瑕的唯一纯洁和恰当的结局。史籍、传说和现代流行文化中的美少年主人公几乎都难逃一死。

纵观日本历史,公认的最有名的美少年当属源义经,他在大量戏剧、电影、书籍、漫画和电视剧中都留下了不朽的形象。

NHK电视台由龙泽秀明主演的源义经

同许多美少年一样,源义经由一位长者抚养成人。他的养父为人慈祥,是在京都附近一座寺庙里修行的和尚——人们相信,僧人特别喜欢悉心照顾美少年。

尽管源义经生得貌美如花——起码传说如此——但他却成了个技艺高超、热情如火的剑客。他年轻时初识巨人武僧弁庆的故事被传为一段佳话,据说这就发生在距现今京都火车站不远处的五条大桥上。

弁庆栖身的寺庙需要用钱,为此他发誓去夺路人的太刀。他靠与人比武轻而易举地劫得了999把太刀,就在这时,一个纤瘦、文弱的青年走进他的视线,边走还边用笛子吹奏感伤的小曲。

面对着这个睫毛又长又卷、昂首打量着他的柔弱少年,弁庆起先并不愿与之较量。但他急需用钱,于是拔出了剑。然而,仿佛动用了某种魔法一般,源义经只是潇洒地挥动了几下纤细的手腕,就用花扇子把眼前的巨汉打倒在地。

电影《浪客剑心》

弁庆对他的美少年对手佩服得五体投地,发誓要做后者的家臣,此生效忠于他。这一情节可谓落入俗套:每个堂吉诃德都要有他的桑丘随侍左右,而每一位俊朗的美少年身后也总站着一名大力士。

在少年漫画里,身材矮小的大卫总会遭遇粗蛮的歌利亚,这或许是因为许多日本人乐将自己视为屹立在粗野巨人世界中的智者大卫有关。

而这一设定在关于美少年的传说里更是尤为普遍,因为美丽外表的背后总是潜藏着一股邪门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超自然的法力。少男将手握利剑、占据优势的对手打得落花流水,仿佛手中挥舞的不是漂亮折扇,也并非精美短刀,而是仙女的魔棒。

日本观众沉醉于精神力战胜气力、技巧战胜蛮力的想法。柔道是日本人发明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而在传说的结尾,源义经与弁庆双双战败,弁庆身中万箭,背靠着门站立而亡。他的死状无比威严,谁也不敢凑近。义经则是从容地剖腹自尽,“剑从左胸下方刺入,刺得很深,刀尖几乎穿透背部”。

4.
死亡是樱花或美少年的唯一结局

这个故事美就美在消沉的主人公如樱花一般,于盛开之际落英缤纷。诚如伊凡·莫里斯所言:“他逐渐落入了神话英雄的典型模式,以自己的死确保了社会的延续和稳定。”

死是多数日本年轻英雄之所以为英雄的前提条件。源义经让人联想起阿多尼斯(Adonis),那个吹着笛子的美少年,他也是在青葱岁月便殁了。

他们都是替罪羔羊,年轻、纯真,在无穷无尽的生死轮回中一次次死而复生;他们象征着庄稼,也象征着人类的生与死。根据某种理论,迷恋阿多尼斯实际就是迷恋死亡,同样的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对源义经的崇拜。

同理,在大好青春年华便一命呜呼的神风飞行员也会激发大众的想象力。

神风特攻队

漫画和电影依然在对他们大加歌颂,他们也总被人比作樱花。一点不假,载着他们撞向美国战舰的“爆裂的棺材”就叫“樱花”。其留下的诗文和歌曲也充满了樱花的形象,比方说下面这首俳句,作者是即将最后一次踏上征程的二十二岁神风队员。

最好我们凋零得,

就像春天的樱花,

如此纯洁和绚烂。

到了现在依然有不少人相信,神风队员所体现出的纯真气概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败下阵来。

因此,东京奥运会期间,当身材高大的荷兰柔道运动员安东·吉辛克(AntonGeesink)战胜了小个子的日本选手时,日本人当真就在大街上哭了起来:一个古老而备受追捧的幻想就此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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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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